
西湖孤山放鹤亭,与宋代林逋“梅妻鹤子”的典故有关。据《西湖志》记载,崔世召在浙江为官时,曾重修放鹤亭。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
清代《桂东县志》中对崔世召的记载,称赞其“以实心行实政”。 资料图片
明崇祯八年(1635)的一天,广东连州城外,百姓扶老携幼,自发聚集于道路两旁,挽留一位即将离任的知州。这位令士民感念的知州,是将近古稀之年的崔世召。他59岁方入仕途,以“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”的精神,在江西、湖广、浙江、广东多地留下勤廉为官的足迹。
煦若春霖,为民造福解民忧
位于浙闽之间的海滨城市福建宁德文脉悠长,理学集大成者朱熹曾在此讲学,宋元之际宁德籍理学家陈普著作丰富,以弘扬朱熹理学为毕生职志,对本地崇儒风气的兴盛影响深远。
明隆庆元年(1567),崔世召出生于今宁德市蕉城区的一个儒学氛围浓厚的家庭,他的曾祖崔俌曾担任过地方官学学正之职,祖父崔廷益曾任宁德县医学训科,父亲崔允元则为邑庠生。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,崔世召“幼承家学,聪明敏达,丰姿俊秀,学问渊博”,自幼便接受了严格的儒家教育。
然而,他的科举之路十分坎坷。晚明科举竞争激烈,无数士子皓首穷经仍难中举。崔世召43岁方中举人,此后三赴春闱不第,就在备战下一次会试期间,父亲骤然离世,作为长子的崔世召毅然放弃科举前程,留在家中侍奉母亲。直至天启五年(1625),年近花甲的崔世召才被授江西崇仁知县,开始了宦海生涯。这个年纪,对于许多官员而言已是接近致仕之时,于他却只是起点。
崔世召在崇仁任上“葺学、缮城、治梁、课赋”,修缮县学,为寒门子弟创造求学条件;加固城墙,保障百姓安居;整修桥梁道路,促进商贸流通;清理田赋税收,减轻民众负担;更为难得的是“两载以来,一尘不染”,坚守清廉,不为利禄所动。
然而,真正的考验迅速到来。天启年间,魏忠贤把持朝政,嚣张跋扈,各地为之建生祠,并献诗文以奉承。崔世召的诗文在当时颇有名气,或许,他已想到自己迟早会有一天要面对“献诗”的问题。当这一天来临时,崔世召底气十足,坚拒为魏忠贤献诗,对来人说:“是安得污我清泉白石耶?”他知道自己必将遭其报复,但担心的不是个人安危,而是治下百姓。他对同僚说:“宁毙我,毋累崇人。”这种将百姓利益置于个人生死之上的情怀,正是儒家“仁者爱人”思想的体现。不久,他被构陷入狱,押赴南京候审。临行之日,崇仁百姓沿路哭送,他面无惧色,在诗中慷慨写道:“男儿具气骨,挥斥健如虎。”
崇祯即位后,迅速铲除魏忠贤势力,崔世召得以沉冤昭雪,重获自由。这段生死考验,成为他宦海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,他亦因此被称赞“劲节正气,照耀寰中”。
崇祯二年(1629),崔世召被任命为湖广桂东(今湖南郴州桂东)知县。桂东地处罗霄山脉腹地,山高路险,商旅不通,民生困苦。崔世召到任后,深入民间,走访乡里,了解百姓实际需求。他发现,制约当地经济发展的最大瓶颈是交通,八面山的崎岖小道,“人过要低头,马过要去鞍;一线猿猱路,险如蜀道难”,当地特产难以运出,外界物资难以进入。然而,开辟道路需要大量资金,而县库空虚,财政紧张。
为此,崔世召捐出自己一年的俸禄,并鼓励乡绅捐资。在他的感召下,众人纷纷响应。经过数月艰苦施工,一条长达二十余里的山路终于贯通。这条被百姓亲切称为“崔公路”的道路,不仅便利了商旅往来,更打开了山城通向外界的大门。《湖广通志》称赞他“文学政事,两擅其优”。
崇祯四年(1631),崔世召转任浙江盐运司副使。盐课是明代财政的重要来源,也是腐败频发的领域。崔世召到任后,“清理积年案卷,昼夜披览”,了解到当时盐政弊端主要集中在“引目混乱、秤头不公、胥吏盘剥”三个方面。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,便能有针对性地提出解决办法,他建言推行一系列改革:统一盐引格式,防止伪造;公开称量标准,允许盐商监督;严惩贪墨胥吏,整肃盐政队伍。这些措施无疑触动了一些人的既得利益,有人暗中威胁,有人试图贿赂,但崔世召不为所动。他曾对下属表示,我们身为盐官,若不能革弊兴利,有何颜面面对朝廷与百姓。在公务之余,他还留心杭州的文化建设,西湖湖心亭与放鹤亭年久失修,他再次捐出俸禄,并倡导修复。
崇祯六年(1633),崔世召来到广东连州任知州。连州是广东的直隶州,地处南岭山区,境内瑶族、壮族、客家人聚居,治理难度很大。他到任后,为减轻百姓负担,奏请朝廷减免赋税,颁布了“垦荒三年不征,受灾酌情减免”的政策,力图从根源上解决当地治理难题。
他还多次深入瑶寨,与瑶族首领对话。语言不通,便通过翻译了解他们的诉求;习俗不同,以尊重获得他们的信任。他以诚意感动了瑶族群众,最终使“州俗以熙”,使当地社会秩序更和谐。离任前,他还主持开凿了“天泽泉”,解决农田灌溉问题,百姓感其恩德,称之为“崔公清德泉”。崔世召逝世后入祀连州四贤祠,其名字与南宋理学家张栻等人,长存连州百姓心中。
崔世召为官始终秉持儒者本色。他的同代人、文学家李日华评价其“生平宦辙所经,惠泽煦若春霖,丰棱凛于霜锷”,为政如春雨降临大地,及时回应百姓所需,而品格如寒霜一样坚白。
诗无俗气,秋谷枕流返本真
崔世召不仅是一位清官,也是一位学识渊博、情感丰沛的诗人与文士。诗文山水之间,有他的精神家园。晚明士人通过诗文唱和、书信往来构建了一个广泛的交游网络。崔世召以其学识与人品,也成为网络中的一员。
晚明学者陈继儒,闻名于东南士林,《小窗幽记》是他的代表作,他对崔世召拒与阉党同流合污、坚守气节的事迹深为敬佩,此后两人书信往来不断,讨论诗文,交流思想,成为精神知己。
此外,崔世召与谢肇淛、曹学佺等当时文坛名家也有交往。时人称他为“词坛之射雕手”,谢肇淛评其诗“工为诗,禘汉而宗唐,才情宛至”。这并非客套之词,而是建立在对其作品深入阅读与理解基础上的评价。
崔世召著有《问月楼集》《秋谷集》等,他的文学创作是了解其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。他的诗歌既写山水田园之趣,亦抒感时伤世之怀,更有描写宦游心境之作。值得注意的是,无论题材为何,其诗中始终贯穿一种清澈高洁的气质,这正应了朱彝尊《静志居诗话》中对其“诗颇清澈,无尘坌气”的评价。
崔世召对精神家园的向往,最终实体化为宁德城西的“秋谷别业”。这一举动在晚明士人中颇具代表性,以园林作为安顿自己的身心之地。
崇祯八年,崔世召致仕归乡,隐居于此,直至崇祯十五年(1642)逝世。对他而言,这不仅是身体的回归,更是精神的返乡。历经宦海浮沉,看尽世态炎凉,已是人生迟暮,他终于可以回归自然与本真。他在溪畔一方巨石上,亲手刻下“枕流”二字。这一行为,值得深入解读。
从形制上看,“枕流”二字为楷书,笔力遒劲,结构严谨,显露出深厚的书法功底。每字约一尺见方,阴刻入石,深度约半寸,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,至今仍清晰可辨。
从内涵上看,“枕流”源自“漱石枕流”的典故。据《世说新语》记载,晋代有个叫孙楚的人,年少时欲隐居,本应对友人王济说“当枕石漱流”,却误说为“漱石枕流”。王济诘问:“流可枕,石可漱乎?”孙楚机智应答:“所以枕流,欲洗其耳;所以漱石,欲砺其齿。”这一典故成为隐逸高洁的象征。崔世召选用此典,既是对眼前清溪的写实,也不妨理解为他对自己晚年生活的期待:历经宦海风涛与时代震荡,他最终选择让潺潺流水涤净尘虑,回归内心如“清泉白石”般的澄澈本真。
如今,秋谷别业已不复存在,但这方石刻却还静卧于草木之间,与清风明月为伴,继续诉说着一个晚明士人的精神追求。当地学者指出,“枕流”石刻已成为宁德重要的文化遗产,它不仅属于崔氏家族,更属于所有追寻精神家园的人。
劲节流芳,诗书廉义传家声
崔世召留给后世的,远不止令民思之的政绩与无尘坌气的诗文。他晚年曾立下家训,如“爱国守法为官必廉”“聚财万千济贫更贤”“祖宗虽远祭奠往返”“处事立身义礼必先”“精勤荒戏谨记耳边”等,言简意赅、意蕴深远。
在崔世召制定的家训中,“爱国守法为官必廉”置于首位。在他看来,为官者首先必须爱国,而爱国的具体体现就是守法与廉洁。
家训中“聚财万千济贫更贤”一句,反映了崔世召的财富观。他并不否定财富,而是强调财富应取之有道,并用于济贫行善,让财富发挥更大的价值,使更多人受益,这在商业化的晚明社会是一个务实而积极的选择。
崔世召制定家训后,并非仅仅将其写在纸上、刻在石上,而是通过言传身教,使之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。据《崔氏族谱》记载,他定期召集家族成员讲解家训内涵,并结合古今事例,阐释其中的道理。对于违反家训的行为,他会进行批评;对于践行家训的善举,则予以表彰。
崔世召对后辈的教育,展现出超越传统局限的卓识。他对子孙一视同仁,尤其注重挖掘和培养女性后代的才华,这在当时无疑具有进步意义。
崔嵸是崔世召幼子,天资聪颖,崔世召悉心教导,为其讲解经史,指导诗文创作。但他并不限定其子只能走科举这条路,而是鼓励他发展多方面兴趣。崔嵸以诗闻名,十来岁时就刊刻了第一本诗集《耕秋集》。崔嵸晚年潜心著述,为地方编纂了《续宁德县志》等。
崔绣天是崔世召孙女,喜爱绘画。当发现她的天赋后,崔世召不仅给予她鼓励,还聘请画师到家中进行指导。在祖父的支持下,崔绣天画艺日进。因其在绘画上的成就,她被列入《福建通志》等地方志中,成为闽东历史上著名的女画家。
崔氏家风中刚直与仁爱的特质,在清康熙年间再度迸发光芒,证明了优秀家风的持久生命力。
崔世召族孙崔秉镜于康熙十一年(1672)出任浙江宁海知县。第二年,耿精忠为祸东南,社会动荡。崔秉镜通过核查县库、动员士绅、请求上级支援等多种渠道,筹集足够的粮草,既满足军队需求,又未过分加重百姓负担。他组织防御有方,《福建通志列传补编》说“宁海不遭兵燹,秉镜之功也”。事后,崔秉镜大力恢复生产。尤为难得的是,当他得知邻近的天台、仙居两县有许多百姓被强盗掳掠后,他设法营救出两百多名男女。这一义举赢得了三县百姓的深深感激。
四百年时光流转,沧海桑田,历史从未忘记这位以“清泉白石”自喻的清官。今天,当我们在地方志中阅读崔世召有关的记载,在博物馆中观赏崔绣天的画作,在秋谷别业遗址中寻觅“枕流”石刻时,我们实际上是在与一种精神传统对话。